夜已三更，整座京城都沉了寂靜的酣眠，唯有戶部衙門深的一間值房，依然亮着一豆昏黃的燈火。

這裡陳舊、仄，空氣中瀰漫著一陳年卷宗與霉變書墨混合的、獨屬於權力理深的氣息。線昏暗，勉強照亮了房間一角，那裡，一隻蒼老的手，正停在一架舊式的紫檀木算盤之上。

那算盤的木質框架已被歲月磨礪得油發亮，溫潤如玉。那隻手的主人，戶部尚書張敬言，剛剛用算盤珠子撥出了一串讓他心膽俱裂的數字。他枯瘦的手指停在半空，微微抖着，最終無力地垂下，疲憊地搖了搖頭。那細微的、算珠歸位的清脆撞擊聲，在這死寂的房間里，顯得格外刺耳。

“吱呀”一聲輕響，房門被從外面推開，兩道同樣蒼老的影，裹挾着深夜的寒氣，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。

走在前面的是工部尚書錢秉義，他面容清瘦，眼窩深陷，常年與圖紙和工匠打道，讓他上帶着一揮之不去的、混合著桐油與墨線的味道。隨其後的，是兵部尚書孫傳庭，他形不高，卻異常敦實，面沉肅，每一步都走得沉穩如山，彷彿腳下踩着的不是地板，而是關乎帝國安危的疆域圖。

三人皆是三朝老臣，門生故舊遍布天下，是大周王朝這部龐大行政機上最重要、也最堅固的齒。他們是帝國真正的“活化石”，見證過兩代帝王的更迭，經歷過無數次朝堂的風雲變幻。在他們眼中，皇帝可以是流水的兵，而他們這些執掌部務的尚書，才是帝國得以運轉不休的鐵打營盤。

“張大人，深夜相召，可是為了那份東西？”錢秉義沒有寒暄，直接開門見山。他的聲音沙啞，像是被風箱磨損過。

張敬言沒有說話，只是用下指了指桌案。

那裡，靜靜地躺着一份裝訂冊的文書。封面之上，是幾個用鐵鉤銀划寫就的、力紙背的大字——《戰爭資源需求總綱》。

正是這份由北伐大元帥府發出的綱領文件，讓這三位權傾朝野的部堂大臣，不約而同地到了徹骨的寒意。

孫傳庭走上前，拿起那份文書，又仔細地看了一遍。即便已是第二次過目，他那張素來古井無波的臉上，依然浮現出一抹難以置信的荒謬神。他抬起頭，看向張敬言，聲音沉悶地問道：“張兄，你看過了？戶部的賬，能撐得住嗎？”

這個問題，像是一引線，瞬間點燃了張敬言抑了一整天的怒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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